发表时间: 2026-01-28 22:09
阿仁的骂声,总是先从院门口炸开。
“阿仁,你在那里骂什么?拍半天的门,骂半天的天地人畜,说出来让大家都知道你在骂谁?”
愉张这一嗓子,其实问出了全院人的心虚。大家一开始都以为是挨了阿仁的骂,谁也不敢动弹,看他那样呼天抢地,都怕是自己哪个呼出的空气电到了他。
“我的脚被大哥佬的弹弓弹肿了,我要打死他!把大门打开,我要打死他!”
众人面面相觑,惺惺散去。阿仁的疯狂不是真疯,是真狠。
落冲那边有一张鱼塘,是阿仁的命根子。谁要是靠近他的鱼塘,都要被他划入偷鱼佬,电鱼佬的行列,誓必要先接受他瞪眼的审判,若没有被他抓到“把柄”他还会继续盯到你再也不愿意从他那个鱼塘路过。若是不幸被他抓到“把柄”他会肩着铁揪恶狠狠地朝你走来,嘴上还要带上几嘴:看你还跑不跑得掉,看我不铲死你个偷鱼仔。
大家都知道他的狠,所以真想偷鱼的人宁去几里地外别村偷也不会偷他的塘。
说来也怪,他亲侄阿狗还专门跟他作对,逢秋冷或冬冷,阿仁这老汉是不会在池塘角搭建临时帐篷睡觉过夜的,阿狗专门在这些突然转冷的夜里去他鱼塘电鱼,一次都没有被抓到过。唯独有一次,阿狗真的就快要死在阿仁的铁锹下了,阿狗凭借他矫健的身手愣是在阿仁的死亡凝视下,绕着池塘边路死命的跑了几十圈,在大家都跑不动,阿仁落后半个池塘距离时,阿狗心想着,这回真要死了,回家也不可能的,这死老仁一定会杀到家里去不死不休。
阿狗一边回想昨晚的破绽出在哪里,一边又在想这有家不能回,还能去哪里?有没有可以选的出路?有没有哪个人可以借钱让他搭个车躲命去?脑里飞快的盘算着,眼里死死的盯着老汉阿仁的下一步动作。就在他想着池塘角的突破口,脑子的算盘也终于敲定找阿七借车费落广躲命时,老汉阿仁大嗓一喊,你刚才为什么趴我池塘边那么久,鱼呢,你生吃了啊?你个王八羔子,为了销赃你竟然连鱼都敢生吃。
哎,阿狗这心里一愣,随即竟笑了起来:这老汉说的不是昨晚的事,那不用死了。
呼了一口气,他抬了抬他右脚胫上串着的蓝色的鸭拖,那个夺命起步跑时先他一步滑串到他小腿肚上的鸭拖,那个当时又气又急的鸭拖,在这一刻竟让他奉若神明般充满感恩。
“我趴在这边上捞这破鞋”阿狗喘着气解释“我从这边上走,只眼角斜看到塘沿有一条红水伏在窜,我慌怕之中被大泥头拌倒,鞋子掉到鱼塘去了,我趴那捞半天,刚捞上来穿上你这铁揪就来了......我怎么可能光天化日之下干偷鱼这种事呢,老叔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啊。”
“况且咱这村也没吃鱼生的人啊,我能开这样的头吗?不能够啊,对吧。”
老汉阿仁才不听他一段自我解释,因为他知道这大冷天的,不可能有蛇还在这窜呢。提着铁锹又是一阵追命。
阿狗知道这回不是真的被发现偷鱼的事,而是一个误会,所以他跑得也不很拼命了,这回他倒是能一边跑一边瞅边上的红水伏了,一圈一圈的还真让他瞅见了“红水伏”,他在“红水伏”这立定后,向老汉阿仁指了指,一个安静的“红水伏”:一条约50厘米红黑相间的绳,无头无尾,有一段没一段的隐在杂草之下。老汉是不怕蛇鼠鬼怪的,那肩上的铁锹一下就给阿狗右脸挥去。
那之前阿狗没听过脑震荡这个新名词,那之后阿狗就多了一个名字:脑震荡。 一开始是队里的人这么叫他,后来是整个村的人都这么叫他了。从那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偷过鱼了。
他整天整天的跟在他老娘身后,摘摘菜,拔拔草。有菜卖的一早4点多就会起床摘菜,一萝框一萝框叠好挑回家来,天蒙蒙亮她老娘就带着他,两个二八杠,一前一后的朝城里进,早的时候下午2-3点卖完就回来了,晚的时候要天擦黑了才回来。要是遇上雨天,那他们肯定还会剩一辆车的两萝框菜,说是带回来喂猪也绝不会便宜卖给城里人的。
阿狗的老娘叫老钟,大家都说老钟家的孩子不实诚,按他们那一房的来说,他们是大房,三个男娃,没盼到贴心棉袄。老钟天天喊,生了三个要债的,一个不学无术不着家,一个脑震荡,一个天天偷狗。天天偷狗的叫十一,村里他是最年轻最早蹲过监的人。
回来把监里的生活描绘得跟学校无差别,早上铃响起床洗漱,锻炼,丰富的早餐用过之后,大家一起上工织衣服,还有工资领,中午放工,吃一顿睡一觉,下午铃一响再去上工,晚上下工吃一顿,洗漱睡觉。一天又规律又有吃的,又有工资领,进去了就不想出来。
这个美丽舒服的泡沫,在一年年关被拆穿。